哭过之后大坂直美笑着回归

站在迈阿密公开赛的中央球场,大坂直美站在话筒前,四周是大喊着“我爱你”的球迷。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用5个“thank you”来感谢这些给自己带来能量和信心的人们:“我也爱你们,从我心底的最深处。”

这一幕发生在北京时间2022年的4月1日,她以2比1逆转此前三连败的贝琳达·本西奇,闯入去年澳网以来的首个决赛。这是她第一次在迈阿密跻身决赛,无论接下来赢球与否,目前排名77位的前世界第一都将会在下周重返WTA积分榜的前40。

2021赛季,从法网的发布会风波到跳过温网,从东京奥运会以主火炬手身份早早出局遭到“网暴“到美网第三轮告负再度情绪崩溃,她经历了职业生涯最大的危机。

但这一次她没有任由情绪问题“内化“,而是在教练维姆·菲塞特和姐姐大坂麻里的支持下和心理咨询师展开合作,“我基本上记住了她告诉我要做的所有事情,在需要时深呼吸并重新调整自我。”

深呼吸,调整自我。她或许还是过往那个羞怯而执拗的小女孩,但这一次她愿意把自己的世界打开一扇门了。

在迈阿密,大坂直美打出了一年来最好的网球。在早几轮的赛后采访中,她说佛罗里达是她不断游移的人生中一个重要的驿站,她喜欢这里,也喜欢这里打球的感觉。

她和她的家人就像是新世代的游牧民族,他们追逐的不是水草丰美,而是为了能够让一家人生活在一起,以及女儿们所能享受到更好的网球氛围。

上世纪90年代,大量外国人因为宽松的移民政策而涌入日本的北海道,出生于海地但成长于纽约长岛的莱奥那多·马克西姆·弗朗索瓦就是其中之一。弗朗索瓦是个典型的法语姓氏,如果向上追溯的话,很可能会联系到曾经被法国殖民过的非洲。

在札幌,这位帅气的外国人遇到本地姑娘大坂圭希,两个人很快就成为男女朋友。他们秘密地谈了几年恋爱,但这段感情最终并没有得到大坂圭希父母的同意。

在那个年代,和一个黑色皮肤的外国人交往在日本依然会被视为“离经叛道”和“家族的耻辱”。他们迅速地为女儿安排相亲,认为她只要结了婚就会解决所有问题。压力之下,这对恋人不得不离开札幌前往大阪,在那里找到工作并安下了家。

让女儿们选择跟妈妈以及他们所生活的城市作为姓氏,这是弗朗索瓦和妻子共同的决定。

在穿过了重重阻碍之后,这个拥有多元化血统的家庭希望尊重和包容能够成为他们的第一要义。尽管他们的孩子在日语里有一个专属的名词“hafu(混血)”,在98%的人口被认为是“纯正日本人”的社会里他们先天就可能受到质疑和不被信任;尽管由于关系一直没有缓和,差不多10多年的时间里这对夫妇都没有和大坂圭希的父母联系。

1999年的夏天,未满两岁的大坂直美和姐姐在家里蹒跚玩耍。弗朗索瓦随意地调整着收音机的频率,他无意中听到的一则广播改变了这家人的生活轨迹。

“18岁的维纳斯和17岁的塞蕾娜夺得法网女双冠军,她们的未来不可限量。不可思议的是,她们的父亲理查德·威廉姆斯从来没有打过网球,但他就是为女儿们指定了一条通向冠军的路。”

他将视线转移到自己的女儿们的身上,她们不止拥有同样的肤色,也有着同样的运动潜力。

弗朗索瓦在接受《》采访时说道。同样不会打网球的他坚信两个女儿也能够沿着威廉姆斯姐妹的方向前进,只要他像老威一样去查资料、看DVD,让她们不断练习发球和从球场的不同角落把球回到场内。

在大坂直美3岁那年,为了更好的健身房和免费的公共球场,全家人离开大阪前往纽约长岛的“海地之家”。在自己曾经生活过的地方,他让两个女儿每天不间断地击球,一百个、一千个……“我自己是不记得那些击球了,我唯一记得的,是每一天我都想打败姐姐。”

像维纳斯和塞蕾娜一样,年纪相仿的大坂麻里和大坂直美也不需要找击球伙伴,她们就是对方的伙伴。两个小女孩会打一些练习赛,通常是一盘6局制,大坂直美经常一局都拿不到。“对麻里来说,她从来不把练习赛当真。但对我来说,每一场都是竞赛。每天我都会跟她说,‘明天我一定会击败你。’”

他们在长岛住了5年,从3岁到9岁。那是她球技的奠基阶段,也是对世界认知的初始阶段。

“我在充满了海地文化和日本文化的氛围当中成长起来。父亲在家跟我们说克里奥尔语,做辛辣的、香气四溢的海地炖菜。母亲跟我们说日语,做海苔饭团让我们带去学校当做午饭,在国际日的时候会让我们穿和服出门。”

当别的小朋友们每天登上校车的时候,她们去的则是网球场,然后晚上在家里进行功课上的自修。同时,她们开始参加大大小小的比赛,一些教练和球探都被吸引到现场。不过,由于美国网协对这对姐妹的兴趣不大,弗朗索瓦决定不去跟美国同龄的优秀人才拼抢资源,而是决定让拥有日本姓氏的女儿们选择日本国籍。

在日本,网球已经拥有坚实的社会基础,超过600万网球人口的他们有WTA排名最高来到过第4名的伊达公子,和2014年美网男单亚军锦织圭。此外,学校、公司都有大大小小的网球比赛,日本企业网球联赛还会邀请职业球员参赛。

不过,2018年美网开始之前,大坂直美在接受采访时被问到怎么看待父母的这种选择时说:“我的父亲说我和妈妈从小就很亲近,而且一直以来也有很多日本亲戚。我不知道……”

但是她很确定地知道自己不是美国人,尽管3岁以后的人生几乎都是在美国度过的。

她也知道自己的日语一直都没有姐姐好,毕竟麻里比她大了一年半也多在大阪生活了一年半。有日本记者出席的发布会,他们往往会让她讲日语,每到这个时候她都会无比紧张,生怕自己表达错误然后成为笑话。事实上,最初她也的确因为日语讲得磕磕绊绊而被日本国民质疑甚至嘲笑,他们觉得她没有足够的日本元素,“不配”为本国出战。

“我没有大家说的那样勇敢,反倒可能是个尴尬的球员吧?”她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担心说出来,声音很小,习惯性地将尾音上扬,那是小孩儿在征求大人意见时常用的语气。

2019年的深圳WTA年终总决赛,当年表现最好的8位女单球员汇聚在“春茧”体育馆,其中就有两届温网冠军佩特拉·科维托娃、新科美网冠军比安卡·安德莱斯库以及刚刚度过22岁生日的日本姑娘。红毯已经铺好,香槟已经备好,穿着礼服她们在化妆间里任由化妆师装扮着自己,时不时地互相赞美和调侃,笑声透过门缝飘向过道。

年纪最小的安德莱斯库是这个阵容里的新人,但她却是所有人的开心果,串着场跟不同的人打招呼。然而这种热闹和大坂直美无关,身为2018年美网和2019年澳网冠军的她在这种热闹里愈发拘谨,和孤独。

“球员休息室里的神秘人”,这是WTA Insider专栏撰稿人考特尼·阮给她下的定义。2018年,异军突起的她成为巡回赛里最炙手可热的新人,同时也是最让媒体和球迷们想要一探究竟的人。

那一年的纽约,一个黑色皮肤、卷发、会用大耳机把自己和周边世界隔离开来的女孩闯入人们的视线。她一路赢球,并在女单决赛中顶住了来自于传奇对手和主场观众的巨大压力,以6比2、6比4力克塞蕾娜·威廉姆斯夺冠。

这个冠军让她登上了艾伦秀,主持人艾伦·德詹尼丝是资深球迷,她向时任世界第7的她询问在阿瑟阿什球场拿下和小威的赛点之后在想些什么。“我只是默读了一遍自己在致辞中该说的那些话,因为我太不擅长发表感言了!”

她的确不太擅长发表感言,但从那一天之后,她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走到现场的麦克风前,出现在赛前赛后发布会上:把自己的心“剖开”来给别人看,也把她认为“对”的事情通过个人的表达传递到舆论场上。

例如2020年美网,她在7场比赛之前佩戴7个因不公平对待而死亡的黑人名字。例如在为《时尚先生》撰写的专栏里,她说:“我是某人的女儿、某人的姐妹、某人的女朋友。我是亚洲人、黑人、女人。”

与之相伴的,是四面八方打来的聚光灯,那个“球员休息室里的神秘人”变得无所遁形。她逐渐失去了自己的“安全地带“,在场上表现得越具统治力越像“女王”,内心深处那个不自信的小女孩就迷茫越难以安抚。

这不是新的问题。小时候每一次搬家都在她的记忆里留下印记,以至于长大后每到一个新的地方总是会缺乏安全感,睡得特别不好,“因为那不是我的家”。可是,职业球员以何处为家呢?他们常常会在某天醒来不知道自己身在什么地方,“回家”通常意味着输掉比赛。而对于大坂直美,输球只会让她失眠得更厉害。

“没有人真正明白你到底付出了多少,牺牲了多少。”2021年的夏天,在Netflix拍摄的纪录片《大坂直美》里,她以这样一句独白开场。

失眠的事情只有她和团队的人知道,可她一旦开始在公开场合流露出情绪问题,全世界就都看见了。

“经常是我们坐在那里,回答那些被问过无数次的问题,或者去面对有些让我产生自我怀疑的问题,而我不想去受那些质疑我的人的支配。我看过很多运动员输掉比赛之后在新闻发布厅崩溃,我想你们也看过。我认为在他们情绪低落时这一切就是在火上浇油,我不知道这背后到底是为了什么。”

2021年5月27日,4届大满贯冠军得主大坂直美在自己的社交网站上写道。随后,她真的如自己所说的那样缺席了首轮发布会。

组委会对她新闻发布会的行为罚款1.5万美元,并警告她如果继续很可能被逐出大满贯赛事。几天后她宣布退赛,并在退赛声明中坦诚自己从2018年美网以来就陷入了抑郁当中。

“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非常内向,在比赛中见过我的人都会注意到我经常戴着耳机,这能够缓解我的社交焦虑。我不是一个天生的演说家,和媒体讲话之前我总是不断焦虑。”

“女王”退场,那个缺乏安全感的小女孩占据了主导。但是很少人看到这一点,他们攻击她的“任性”,认为年入5730万美元名列《福布斯》女运动员财富榜头名的她“矫揉造作”。

此前,她因为宣布将会代表日本出战而遭到美国网友的“网暴”,他们骂她“忘恩负义”。而在以主火炬手身份在东京第三轮爆冷出局后,日本媒体和网友也对她表示“失望”:“本来就没有期待,她不是只关注BLM和自己的心理健康吗?”“主火炬手,没有比这个更丢脸的了,快点滚回美国。”“我认为大坂直美没有日本魂。”“别再说英语了,你是日本人,应该说日语。”

在阿瑟阿什球场,大坂直美三盘不敌加拿大小将莱拉·费尔南德斯,止步女单第三轮。第二盘盘末阶段,情绪失控的她数次摔拍。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不断告诉自己冷静下来,但好像就是没法做到。最近这段时间,即使赢球我也感受不到快乐,输球后则感觉异常悲伤。”她的情绪低落下来,再次流泪:“我真的很难把心中的感受表达出来,我想还是先休息一会儿吧……”

她去打棒球,去海边享受海风,在社交网站上发布同龄女生会发的“美照”;参与《芝麻街》的录制,告诉小朋友们如何正确使用防晒霜,和贪玩儿的3岁怪兽Elmo合影并建议两人一起合作双打:“让我们去网球场吧!”

2022年3月,她在家人和团队的支持下,做出了职业生涯和人生中的一个大的决定——和心理咨询师展开合作。“很长时间以来,我都倾向于将事情内化,想自己做好所有的事情,但这并不可能。她跟我传授了一些应对方法之类的东西,我发现这真是太有帮助了,很高兴身边有专业的人告诉我该朝哪一个方向走。”

在那场轰出18记ACE的半决赛后,她用了一天的时间调整和休息。北京时间4月2日凌晨,她和迈阿密公开赛的决赛对手一起走进球员通道——即将与她隔网相对的,是新科世界第一伊佳·斯瓦泰克。年轻人总是成长得很快,而她也还依然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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